《魔鬼家书》 "通往地狱的路，是缓缓的下坡路，路面柔软，没有急转弯，没有里程碑，也没有路标。" C.S.路易斯的《魔鬼家书》这本书的设定极其精妙，它并不是写给圣徒的劝勉，而是地狱里一个老魔鬼写给新手魔鬼的“工作指南”，教他如何不动声色地让一个普通人慢慢远离信仰，在对方毫无察觉的情况下，把灵魂一点点引向深渊。 当我读的时候，越读越觉得不对劲，明明是在看魔鬼的信，却感觉每一句话都在写我自己。 更让人脊…
《魔鬼家书》 "通往地狱的路，是缓缓的下坡路，路面柔软，没有急转弯，没有里程碑，也没有路标。" C.S.路易斯的《魔鬼家书》这本书的设定极其精妙，它并不是写给圣徒的劝勉，而是地狱里一个老魔鬼写给新手魔鬼的“工作指南”，教他如何不动声色地让一个普通人慢慢远离信仰，在对方毫无察觉的情况下，把灵魂一点点引向深渊。 当我读的时候，越读越觉得不对劲，明明是在看魔鬼的信，却感觉每一句话都在写我自己。 更让人脊背发凉的是，魔鬼从来不会教新手去干那些惊天动地的坏事。它不需要我们犯罪，不需要我们背叛，不需要我们公开否认信仰。它只需要让我们忙一点，多想一点，比较一下，让我们为还没发生的事焦虑，或者沉浸在过去，让我们对身边的人产生一点厌烦，把自己的情绪当成事实，把今天该做的事推到明天，觉得自己已经比别人更清醒……我们常常以为，一个人远离神，一定会经历某个明显的转折点，一次很大的犯罪，一次严重的背叛，一次彻底的否定。可路易斯写出来的，是一条非常安静的路。 一个人可以每天照常生活、照常工作、照常吃饭、照常参加教会活动，却在一些自己完全没有留意的小地方，慢慢把心交给了别的东西。这才是《魔鬼家书》最让我警醒的地方。 书里有一个让我印象极深的点，魔鬼最擅长的事，就是让人没有时间想太多。它不需要让你直接否认神，甚至不需要让你认真思考信仰，它只需要让你忙，忙到没有时间安静，没有时间祷告，没有时间读经，甚至忙到没有时间认真面对自己的内心，一天结束的时候只想躺下来刷一会儿手机然后睡觉，第二天继续重复。 这样的生活看起来没有任何问题，我们甚至会觉得自己只是最近有点忙。想到自己的生活，很多时候，我并没有决定“今天不亲近神”，我只是有很多事情，消息要回复，工作要完成，手机里还有很多没看完的东西，脑子里还有很多没解决的问题。等这些事情终于结束的时候，已经很晚了，于是我告诉自己，明天再读经祷告，明天再安静下来，明天再好好面对神。“明天”这个词有时候真的很危险，因为它听起来像一个具体的时间，其实什么都没有保证。 《魔鬼家书》里还有一种让我非常不安的东西，就是人对自己念头的迷恋。一个念头出现了，我们开始想，想了一遍又想一遍，然后给它找证据，再想一遍，最后我们已经完全相信了它。明明只是一件很小的事，一个人回消息慢了一点，我们开始想他是不是不喜欢我、是不是对我有意见、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、是不是他在故意冷落我，想到最后，心里已经产生了真实的受伤感，可整个过程里，对方甚至什么都没有说。我们只是和自己的想象生活了很久。 路易斯把这种状态看得太透，人的思想可以成为一个房间，我们关在里面，反复听自己的声音，直到那些声音听起来像事实。这和今天的生活尤其接近，我们每天接触太多信息，也拥有太多独处时刻，很多时候真正消耗我们的，并不是发生了什么，而是我们在脑海里对一件事情进行了多少次加工，一句话、一个眼神、一条消息、一个没有发生的未来、一个已经过去很多年的场景，我们可以让它们在脑海里重新发生几十遍。而一个人如果长时间活在自己的思想里，就很难再看见真实的世界。 读这本书以前，我对“试探”和“诱惑”的想象也很简单，我以为诱惑就是那些一眼就能看出来的事情——贪婪、淫乱、欺骗、仇恨。这些当然是真实的诱惑，但路易斯让我看到，还有一些东西穿着非常普通的衣服，自怜、虚荣、比较、焦虑、对未来的过度想象、对别人的轻视，甚至包括一种很容易被忽略的感觉，“我比别人更清醒”。这是很危险的，因为一个人开始觉得自己比别人更清楚、更成熟、更有判断力的时候，他就很容易失去一种很重要的东西，谦卑。他会觉得自己的判断天然可靠，别人为什么这样做他知道，别人为什么会失败他也知道，别人为什么会犯罪他能够解释，甚至别人为什么信仰不够他也可以分析。可到了这个时候，一个很奇怪的事情发生了，我们原本是在谈论神、谈论圣经、谈论属灵生命，最后却谈论了很多自己，自己的看法、判断、理解、自己的优越感。我们以为自己离真理很近，也许只是离自己更近。 前面刚读完路易斯的另一本书《返璞归真》。把这两本放在一起读，会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，《返璞归真》让我看见骄傲有多深，《魔鬼家书》让我看见骄傲是怎样进入人的生活。它不一定表现成一句“我比你厉害”，它可以是一种很轻微的不耐烦，“怎么这么简单的事情他都不明白”；也可以是一种比较，“至少我没有像他那样”；还可以是一种隐藏得很好的属灵优越感，“我比他们更认真”，“我对圣经的理解比他们深”，“他们没有看见我已经看见的东西”。这些话如果真的说出口，我们大概会立刻意识到问题，可很多时候它们只是出现在心里，出现一下，我们没有处理，然后又出现，慢慢地一个念头开始成为一种态度，一种态度变成一种性格，最后我们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的人。 我觉得这就是路易斯厉害的地方，他没有把人的堕落写得特别戏剧化，他写的是那些几乎不会被我们记录下来的瞬间。 有时候我觉得，人真正需要警惕的也是习惯。比如第一次焦虑，就会知道自己在焦虑，第一次嫉妒，就会知道自己在嫉妒；第一次因为别人的成功而不舒服，我们可能还会反省自己。可如果同样的事情重复很多次，人会慢慢习惯，习惯抱怨，习惯比较，习惯怀疑，习惯愤怒，习惯用自己的想象解释别人，习惯把责任推给环境，习惯把自己的情绪当成真理。到了最后，我们甚至不会觉得这有什么问题，它已经成为“我”。 而《魔鬼家书》最让我们害怕的地方，就在于，一个人并不需要在某一天突然决定离开神，他只需要在很多个普通的日子里，做一些看起来无关紧要的选择，今天少祷告一点，今天多计较一点，今天多想别人一句坏话，今天放任自己的情绪，今天沉浸在过去，今天把时间浪费掉，今天不愿意饶恕，明天再说。一天天过去以后，人与神之间的距离就这样产生了，没有雷声，没有警报，甚至没有一个明确的时间点，只有一些很小的选择。 以前我们谈属灵生命，我很容易想到一些很大的事情，我要不要去宣教，我要不要全职服事，我要怎样回应神的呼召，我要怎样为神做更大的事。可是读完《魔鬼家书》，我反而开始注意那些更小的地方，今天早上醒来以后，我第一个想到的是什么，我一天里花最多时间看什么，我面对一个让我不舒服的人时，心里说了什么，别人被肯定的时候，我有没有感到不舒服，一个人犯错的时候，我有没有在心里嘲笑他，没有人看见的时候，我怎样使用自己的时间，我独处的时候，脑子里都在想什么，我祷告的时候，究竟是在亲近神，还是只是在向神提交一份愿望清单。这些事情很小，小到我们平时根本不会把它们当成“属灵问题”，可是也许，一个人的生命就是由这些东西组成的。 它写的是一个虚构的魔鬼在给另一个魔鬼写信，可那些话落到人的生活里，却准确得让人不舒服。我们为什么容易焦虑，为什么喜欢比较，为什么会拖延，为什么容易被情绪带走，为什么会在心里反复想象别人怎样看自己，为什么明明知道该做什么却一直不去做，为什么一个人明明拥有很多却还是很难满足，为什么我们会因为一些小事失去平安。这些问题我们每天都在经历，只是很少认真问：我为什么会这样？《魔鬼家书》没有把人的问题讲得很复杂，它让我看到，人有时候并不需要一个巨大的谎言，只需要一个小小的偏差, 一点点注意力、一点点情绪、一点点虚荣、一点点自怜、一点点比较，然后让这些东西占据本来属于神的位置。 现在我反而更珍惜那些安静的时刻。我以前会觉得安静是一种很普通的状态，现在我开始觉得安静其实很珍贵，因为人在安静的时候，才有机会发现自己到底在想什么，也才有机会停下来问自己：我刚才为什么这么生气？我为什么这么在意别人怎么看我？我为什么这么害怕未来？我为什么这么想证明自己？我为什么一直无法饶恕那个人？我为什么明明已经拥有很多，却还是觉得不够？这些问题没有办法靠刷手机解决，也很难靠让自己一直忙碌来解决，它们需要人在神面前安静下来。我想，这也许就是《魔鬼家书》给我的另一个提醒，很多时候，我们并不需要一个更大的答案，我们需要的是停下来，让自己重新回到真实的生活里，回到神面前，回到今天，回到眼前的人，回到此刻真正发生的事情。 读《魔鬼家书》，我没有觉得自己学会了如何识别所有的诱惑，人也不可能从此变得毫无软弱。只是提醒我开始对一些很小的事情多了一点警觉，当我发现自己又在比较的时候，我会停一下，当我发现自己正在为一个尚未发生的未来焦虑时，我会停一下，当我发现自己在脑海里不断揣测一个人的时候，我会停一下，当我发现自己开始享受一种“我比别人更明白”的感觉时，我也会停一下。然后想起路易斯写下的那些信——魔鬼并不总是需要把一个人拉进深渊，有时候它只需要让一个人把目光从神那里移开一点，一点点就够了。人的心也许就是这样慢慢偏离的，所以信仰生活真正需要守护的，或许也是这些看起来微不足道的时刻：一念之间，一次选择，一句没有说出口的话，一个愿意停下来的瞬间。